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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王约翰

      静止的绿叶鲜艳得有些反常,硬生生地挂在棕色发污的树枝上。长得差不多的它们妖娆地纠缠交汇,越变越粗,最后消失在用来埋葬根的泥盆中。前后左右摆着好几棵差不多模样有一人来高的小树。离地面更近的则是各种颜色的花朵,有红有粉有蓝有紫。绿树红花仓促地挤在一块,填满了整个车库,却没有植被的清香,反而散发着一股强烈刺鼻让人恶心的塑料与化学剂品的味道。树丛中藏着一个带鸭舌帽的老人,坐在硬木小凳上,带着白色塑料口罩,猫着腰弯着铁丝。他正前方放着剪掉一半的铝制可乐罐,里面填满了银色液态的化学药剂。他不需要低头看,嗖一下就在一旁的篓子里精确地夹起了事先准备好的绿叶,用叶柄浸了浸罐子里的化学液体,挨到模仿树枝的金属丝上,只需扶上一小会,就可以悄悄地挪开镊子,叶片笔挺地固定了上去。他就这么一片又一片地重复着,直到那一片又一片的绿叶在枝头生得足够茂密。他就这么一簇又一簇地重复着,直到那一簇又一簇的枝头搭起有卖相的树冠。他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重复着粘叶子的工作,直到卖出的绿树鲜花足以让他拿到那笔足够养老的退休金。

      他从车库里走出来,我问他:“约翰,多少钱才算足够养老?”

      他低头松了松白色塑料口罩,挂在脖子上,然后从门旁捡起矿泉水,往嘴里填了一口,扬了扬鸭舌帽,回答道:“再干二三年吧,就差不多够了。”

      我不甘心地继续问:“二三年后,能拿多少?”

      他又低下了鸭舌帽,拍了拍身上沾满的塑料屑,含糊地说:“一个月能拿七八百块吧。我和南希够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实在觉得好少,甚至于让人同情。他或许察觉,继续解释:“七百块够了,我们两个老人吃不了什么。老了又不去哪玩了,医疗又有保险,房贷款给我儿子来供。”自己说着说着,或许想到能快退休,不用整天猫着腰粘叶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点了点头,应和笑道:“是呀,是呀,足够了。”

      晚饭时分,他一个人在没开灯暗淡的餐厅里准备食物。只见他借着夕阳,从电饭煲里挖起了一大勺白米饭,拧开装肉松的罐子,从里头挖了几小勺洒在白饭上,又在上面浇了点白开水,然后端着碗坐到了餐桌一角。他没有立即开吃,只是默默地坐着。鸭舌帽遮住了他整个上半张脸,背面射来的阳光使得他显得黑暗颓废。静默大概持续了一分钟,他才呼哧呼哧地就着漂在白水上的棕色肉松往嘴里大口赶着那看上去应该温暖的白米饭。

      我不知趣地拎着IN AND OUT 汉堡套餐,坐到了餐桌的另一角。撕开纸袋子,扑鼻满是混杂着烤牛肉饼,大蒜,洋葱,芝士,炸薯条的香味,惹得老约翰也时不时抬起鸭舌帽看看。

      他先开口:“IN AND OUT汉堡?”

      我说:“恩,是的,这家汉堡比麦当劳好吃。”然后,把薯条往他那边推了推,继续说:“约翰,你也来点薯条,我吃不了。”

      他嘿嘿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我也喜欢吃,但要少吃。太油腻,太多脂肪,这样不健康,尤其对我们老人。”

      我才不管那么多,饿了,一大口汉堡咬下去,生菜叶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咽了口白饭,又说:“吃什么不重要,健康最重要。有些人他们到处吃好的,结果把自己的身体吃坏了,那就完蛋了。营养够了就行。”又扒了口米饭,继续:“晚上睡前来点酸奶,就很好了。”我点了点头,只是把薯条拉回跟前,香喷喷地吃着。他在另一头时不时地抬起鸭舌帽看看我。

      夕阳快落了,餐厅里显得更黑。还好我们吃的东西都不需要太多光线。他说:“没有地方比橘子郡更好了,是不是?”我没在意,只顾捡着最后几根薯条往嘴里送,随便恩了下。他继续:“这里天天都这么温暖,每天都是晴天,最适合老人养老,你知道的。老人关节不会疼的。中国很冷吧?”我点了点头说:“也得看哪了。”他骄傲地说:“我快六十了,哪儿也不想去了,就想在这里养老。我怕冷。这房子我二十多年前买的时候,很便宜,现在价钱翻了小两倍。有房子你就不怕没地方去,可以了,这辈子。”

      晚饭后,他在屋子里来回晃了会,就又带上白色塑料口罩进到车库里扎花去了。

      临近半夜,有人敲我的房门。开门一看,是约翰。他这次没戴鸭舌帽,油腻腻的乱发被压得瘪瘪的,贴在头皮上,手里端了盒五毛钱的酸奶,上面架了根一次性的塑料勺子。他张口说:“给你,睡前喝这个好。”我其实不太想喝,但见他热情,还是接了过来。我跟他走到客厅,看见沙发上铺着他每天睡觉的白色枕头与被子(因为租了间卧室给我,他家人较多,于是只能自己睡到客厅沙发上)。他也打开盒酸奶,一边挖着,一边说:“这个真的很好,对身体很好的。没有身体有钱也没用,你知道的。”我含着勺子,恩恩着。他继续说:“还有家庭,家庭也很重要。不快乐的家庭完蛋了,口袋里再多钱,吃得再好的食物,住得再大的别墅,也没用! 你知道的!”我又挖了口酸奶,塞到嘴里,听着他酸酸的话。“我虽然没赚很多钱,但家庭还快乐,我妈年纪太大,吃不了多少,也没什么开销;我和南希这么多年了,身体还行,也没什么大矛盾;儿子能还贷款,在家里住说不定还能照顾下我们老两口,女儿在外边就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很多有钱人,事业很好,可在外边吃好的,把自己身体吃垮了;在外边养女人,家庭分裂了;太操心生意,压力大。他们不一定比我快乐。”我挖着最后一勺,赛到嘴里,又恩恩了声。他突然叹了口气,坐到他的沙发床边,抬着头望着我,似乎等待着听到我的认同。我赶紧咽下了酸奶,清了清嗓子说:“恩,快乐最重要的。平安健康家庭和睦就好。”他听到后,那眼角满是鱼尾纹的小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咧着嘴笑了起来。六十岁的老者此时像个天真的孩子一般。

      再晚些,我刷完牙回屋睡觉,一出卫生间迎面就撞见了他。他似乎在专门等我出来,头发显得更乱更油腻了,显然刚才已经躺下了会儿,想起什么又站了起来。他用很低的声音说,语气里充满了谦卑:“克拉克,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把下个月的房租先交三百块给我?我买材料的钱实在不够用了,周末我和南希把树卖出去了就又好了,好不好?拜托了,拜托了,我们自己人,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互相帮助,没问题的,好不好?。拜托了,拜托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口里说没问题,只是心里想着的却全都是关于他说的那些“快乐”。

​做一个有趣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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